《江湖儿女》是个非常简单的故事，没有《山河故人》的那些七零八落的念想，没有什么悬疑和猎奇，描绘最平实的事态衰颓和情义难尽，反而孤勇而震荡人心。
江湖陷落这件事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当人们不再以过去的逻辑观看黑帮和武侠电影（或者港片开始衰落，夹带着各种边缘脱离管制的人事物开始被收编起来），江湖就已经消失了。黑道、武侠，都从此留为景观，而不是和现实相互补充的一种伦理和道德力量了，当棋牌室里响起经典武侠电影的主题曲，我们才会意识到一个问题，很多年前，在我们内心中还有前现代逻辑的时候，我们与影片，或者说我们与文本是相互借喻、相互解释的，我们心中仍有侠道柔情，我们是不是自己就武侠化、黑道化自己了，这就是我们过去的逻辑，我们里外不清的，我们把诗当真。
无论是肝胆相照还是铁血柔情，我们能因此内化自己的道德和情感，我们渴望轰轰烈烈，渴望悲剧式贡献，渴望长久的沉默，陈年老酒一样的情人，渴望久别重逢，渴望绵长而复杂的感情，而今这要被冠以“文艺”“矫情”“不切实际”，甚至“边缘型人格障碍”。午夜梦回，你问句“浪子都去哪儿了”，大多数人是要笑话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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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多道理我们就是从影片中学会的，甚至正确的处理“仇恨”这件事，郭斌给殴打他的双胞胎面儿上的整全，在他们成长阶段，让公家的法律处置，这是留了活口的，不然断腿断手是肯定的，同时即使在年轻时候，枪击事件之前，郭斌也是摇摇欲坠的，他的江湖本身已经开始溃败，地方上的他的地片儿上的霸权已经在不断被挑战，新的年轻人是借着国家暴力机关和法律，在大规模的逾矩和侵袭旧的秩序，即使是破坏黑社会，仍然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候，无徳无怨完全是出于挑衅而频频杀人，这不是江湖的规矩。
江湖的规矩其实挺简单的，就有点暴力的士大夫的感觉，“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或是仅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家规规矩矩自己做自己的，一方水土一方土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关二爷在上，图个道理上的端平。找茬儿和荼毒，都是非常俗的，不是道义。从这儿看，邪不压正和老炮儿都是江湖道义上瘸腿的电影。
过去人和人的连接是真实的，仇恨起来可以腥风血雨，社会中弥漫着复杂的原始荷尔蒙。将士们尚有攻城略地的野心，那是最好的中国，各处弥漫着机会，你下海，你骗人，你搞互联网，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朋友们，“我要半年成为行业top10，和我要拿下上海滩”是两个世界的区别。
但看着这电影，不觉得像2013到2017年的一曲挽歌吗。在二哥坟前跳起他最爱的国标舞，这种原始葬礼的庆典方式，和我们把微博微信账号作为数位遗产有什么区别吗，唯一的区别是我们不曾拥有江湖。年轻一代生活在网格状和专业化的世界里，人和人之间并不形成任何场，江湖是场的波澜叠加起的一个复杂的场域。但同时，如果把清晰化的专业化的资本主义世界当作本身的江湖，它也依然退缩和被侵袭了。
《江湖儿女》不是只讲前现代社会被现代社会逻辑冲洗了的故事，它的对应结构，恰恰是面对一批后现代观众，在一次次不知是礼炮声还是爆炸声中，感觉到现代秩序也在土崩瓦解，这才得以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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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儿女》适合自我关照式观
让我们先谈爱，再说地方的消逝吧
《江湖儿女》很适合自我关照，无论它是否是反思男性，作为一个女性，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一个侠骨柔情的女人要面临这个世界的时候感受到的濒危和倾斜。而这套逻辑不只是说男性还是女性，更譬喻着非常传统的一个二元对立。唯利是图和赤子之心，资本主义和地方社会，经济和文化。巧巧的角色如果说象征着什么，就是那些把这些年的一切看在眼里，承担在身体上，负担在生命里的人。不是她一个人，而是我们每个人都被这个渣男抛弃了。而这个二元对立同时可以是自我内部的挣扎，可是当代的年轻人观察自我背弃的一面镜子。
这些自我拉扯通常在成功学和文艺旅行书刊的封面上就历历在目，找自己还是找目标，有多长时间没谈过不计成本的感情了，倾注你人生数十载都在所不惜的那种？凭知觉做事的几率都降低了多少。多少次为了更好的机会而疲惫自己的身体，为一些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浪费自己本来的能力和热情？我们谈论的是特别具体的一些执拗，不是什么理想主义，是差口气儿，差一股劲儿这种微妙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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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巧对郭斌的爱最开始特别简单，特别前现代（这里并不是贬义，而是强调一种不加思索计算的我们出生就无法学会的爱），很直接的情欲和欢喜，从最开始，在他打牌时候坐在旁边咬他脖子，从他手里拿出烟来吸一口，虽然都是旁人能看到的，但她的欲望流动都是直勾勾的，不加假设，不加迟疑的，她甚至猛烈的有点让人躲避。而到最后也是非常直接的占有和保护欲促使她立刻冲出去开枪。
郭斌和巧巧第一次聊起未来的时候，巧巧摘了花在看，她想要一个崭新的新生活，去新疆，去那些还未开垦的地方，而郭斌想的是，手里的牌怎么打，怎么稳固地方的人和钱，有时候女性，尤其是坚韧的生活者女性，会非常清楚的感受到一个地方的摇摇欲坠（比如去矿上劝老爸不要抗议），和非常脚踏实地的设定一个目标（去新疆做个小买卖），那不是什么开疆扩土的意愿，就是想把爹和男人照顾好的本心而已。甚至若干年后，巧巧仍然运营着棋牌室，但其实代价是不同的，和当年，做大哥的女人截然不同。是她在出狱之后有了自己的生存逻辑，她要怎么回去之后守住之前男人打下的江山呢。但江湖本身其实有其惯性，电影最后，再到棋牌室，弟兄们仍然叫她嫂子，敬重，是因为她是因为江湖的逻辑进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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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回来，一切还是旧规矩。但是大哥不是当年的大哥了，大哥抛弃了巧巧，跟fancy fancy林家燕下海，最后作茧自缚脑溢血，站不起来，架也打不了，是做不了大哥的，所以连个厨子的儿子都赶欺负他。地方上，德不高望不重，而且是一个失败的回家的人，还绷着成功人士的大哥气焰，着实就普通和庸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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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对中年危机的渣男尽赡养义务。这是一个江湖问题。
其实在自己最不好的时候，去寻以前最爱自己的女人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中年危机晚期了。因为这个男人已经无法在新的自我身上建立人格魅力，靠别人念他旧情而养生和重新活起来，自我已经彻底崩毁。可巧巧仍然耐心、细致的看护着，尽一切道义上的责任。到底是情还是义？
电影里有两段巧巧看歌手唱歌的部分。说是穿越了17年。时间不重要，这个穿越的感觉是近来我们这代人体会到衰老才开始明白的一件事。在这样的末日（经济的衰颓、机会的渺茫、环境的恶化、原生社区的离散）下，过去的心被融化的感觉会穿越时空向你展开。那是你生命里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那是超越整个现代性的，并且仍能在无穷的虚无中指引你前行的一个内在勇敢。这是去爱人，所带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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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这个男人做过多操蛋的事情，爱上他的时候我是个江湖儿女，如今他仍然让我心绪突然温柔起来。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或者说“他是我长大之前的一个那个爱人”“他是我建立防备机制之前爱上的一个渣男”，随着自己的衰老和世态炎凉，孤勇的爱是值得称颂的，而且也只能怀念。当巧巧面对三峡边上的楼房，坐在一个下沉空地的上方的时候，很难想象一个女人为什么要经历这坍塌的一切。而背过手，十几年过去，时空不曾扭曲她的样子，反而送尽了这些男人的本性。巧巧通过郭斌，处理的是生活本身，处理的也是和大同这片故土的关系。或者说，故乡其实就是是你真的爱或者被爱的一刻。故乡不是地方性的，故乡是一个踏踏实实的感觉，但它会延展出一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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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地方”迟到到的挽歌为何仍然动人？
《江湖儿女》中有很多贾樟柯常用的视觉和声音的体验，充满着现代社会的洋玩意儿和西北民间宗教的“综摄”，这样的表征，除了有东方主义嫌疑以外，还有一些基础的结构的描绘意义。每一个起，就伴随着落，每一个新鲜事物的进入，旧的势力都想独占鳌头，每一次社会前进，都有更黑暗的力量的酝酿着危机。这才有了巧巧在火车中途下车，看到流星划过清真寺。这样的天显。那是一个原始的焦虑的戏剧化呈现，到底往哪儿去，到底什么是对的，到底新和旧如何抉择。这些旧的主题，在《江湖儿女》这样简单的故事中被发挥得恰到好处，跟贾樟柯以前的电影不太一样，既不会觉得过时，也不会觉得怀旧。
因为，当发展的代价终于扣在每个人身上的时候，唱一曲迟到的挽歌就不矫情了。
《江湖儿女》复原了一种很久未有的观影体验，这也是前面为什么说它像一个新武侠片一样，它的伦理危机是充盈的，它可对照、可带入、可沉溺的部分非常充分。伴随着巧巧那些内心责问，“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往何处去？”很多人发现自己好久没有这么问过了，我们在一种盲目的有方向感中不知所措，我们每个人在现代秩序里获得了一个固定的轨道，无论是不断读学位，不断升职，不断进入人生下一个阶段，但看《江湖儿女》的时候，你突然会生发出一种对自己的冷静、世故的愧疚和羞耻来。而另一方面，我们所处的其实是一个后现代后人类的状态里，这些秩序本身就没有真面目。两股加击之后，我们甚至会艳羡前人的处理方式。剧烈的、冲突的、肝脑涂地的。而我们甚至无法对任何事情，再生发出任何情绪和反作用力。观看这部电影的过程，个体的无力感会被悬置在心里久久无法散去。而且突破口已经没有了，因为江湖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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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江湖儿女》中的空间与地方，处处都是不断被侵袭和挪移的“地方”，这确实是关于发展的一曲挽歌，但都被模糊化了，无论是乡土社会、江湖、经济开发区，都不断被各种强力腾挪成空的空间，而人是在这个巨大的旋涡边缘被清甩的，面目空洞，老无所依。想在这样的状况中生活，要么入江湖，要么成为秩序的牺牲品。一个在“地方”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着实重要。尽己所能的去联系、运转、团结社群，不仅仅是对生存，还对一个地方真正的活力有所裨益，别被资本主义那套大城市逻辑骗了，“小生境”仍然是一切社会动力的根基。如今，我们最该做的，就是重建一个故乡。
郭斌的陷落非常清晰。郭斌的最大矛盾其实是，他心里还有“地方”，但确实旧的“地方”，他需要地方上的兄弟看重他，他一生都比对着要做一个大哥，才会在下海的时候，充满焦灼和超过能力的欲望，因为市场在不断扩大，他不可能成为每个地方的大哥，他的眼界仍然是在“地方”的，而且是以一种非常崩坏的方式，从而他开启不了新生活。但巧巧不是，巧巧是“地方”本身，她也可以再生产一个新的“地方”，或者说，“在伤口上重建一个故乡”。在火车上，她可以是一个神秘的没有过去的女人，去往克拉玛依，停下，她是一个看到天显，看到世界的人，她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世界，和她能够掌握的生活。
而这两个世界的有无、多少、深浅的侵袭和平衡，才是这部电影在我们内心推开波澜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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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时常想起那些你觉得被爱的日子，那些夜晚和雨水，对方的眼睛。故乡不是一条船，你看见远行的水手，看见鸬鹚，看见雪山，看见干涸，看见艰难，看见鸽子身上的哨，看见，这些叠加起来仍然不是故乡，你无法向任何人描述这种感觉，你怀念那种丰富性，却一点也不想把这种丰富的安全延展到当下的生活，当下的生活没有歌，起码不是你的歌谣生长出来的土壤，因而故乡永远也不可能是一条船，故乡是陆地，故乡是你真正被爱的那一刻。